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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公交坠江,谁才是那个最该被谴责的人? 2018/11/2
 

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唯一的,宝贵的,都具有同等的重量。荒诞的是,那种对乘客进行道德绑架的论调,往往是以关怀生命的面目出现的。

 

冰川思享号特约研究员 | 李跃

 

随着重庆坠江公交被打捞出水,车内监控还原了人们极为关心的公交坠江真相:1028日上午10时许,乘客刘某因错过目的站,指责公交车驾驶员冉某,冉某多次转头与刘某解释、争吵,随后双方争执升级,发展到动手互殴,最终导致公交车失控,向左偏离越过中心实线,撞向对向正常行驶的红色小轿车,并冲上路沿、撞断护栏坠入江中。

 

从刘某与冉某发生争执,到公交车坠江,前后共319秒。就是这短短不到一个公交站距离的时间,夺去了15条鲜活的生命。根据车内监控记录,公交车坠江前几秒中人们发出的恐惧、绝望的呼喊声,成为他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重庆公交坠江,谁才是那个最该被谴责的人?

 

这一起人为的、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剧,令人无比痛心。需要反思的地方很多,但是,如同长江水面下急速涌动的潜流一样,围绕这一事件前前后后产生的一些不合常理的社会反应,令我深感不安。它让我感受到,我们这个社会的价值体系出了问题,这种偏离了的价值认知,将使我们的社会如同那辆失控的公交车一样充满危险。

 

事件发生后,一开始流传的版本是“小桥车逆行致公交车坠江”,随后流出的视频与公安机关的调查否认了这一点。其时,对于事件的真正原因,网上各种猜测都有,比如车辆故障、疲劳驾驶、发生打斗乃至司机厌世自杀,故意坠江。

 

但即使在公交黑匣子出水前,我们都不难依据常识作出这样的判断——不管是哪种原因,司机都摆脱不了过失杀人或故意杀人的嫌疑。毕竟,方向盘当时握在他手里,是他将这一辆车开往了地狱。哪怕是车辆本身出现了紧急状况,处置得当的话,从概率上讲,悲剧还是有可能避免的。

 

但是,非常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在调查与证据还那位女司机清白后,当初对她进行网络“围殴”的人中,却没有多少人向她表达歉意;即便是警方二次通报后,依然有类似于“但她的确穿了高跟鞋”的言论为自己的鲁莽进行辩护。

 

而另一边,据媒体报道,公交车司机曾于事发当天清晨在某唱歌软件上唱歌,一曲《再回首》成为他的绝唱。在该款唱歌软件上,他曾上传多张个人肖像照,其中一张照片为纯文字,上书“生命是场无法回放的绝版电影,有些事不管你如何努力,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就算真的回去了,你也会发现,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唯一能回去的,只是存于心底的记忆。”

 

重庆公交坠江,谁才是那个最该被谴责的人?

 

这样的歌声,这样的文字,感动了许多人,人们纷纷在该唱歌平台上留言,留言数量超过1.2万条,最多的留言是祝愿司机一路走好”——我不能确定,留言的与辱骂女司机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而那些无辜死难者,照例很难进入一些人关注的视野。媒体称,其中一家四口都在那辆公交车上,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婆婆和两年年幼的孩子,坐车去江对岸的万达广场玩,不料遇上了一条死亡之旅。这是多么惨痛的人间悲剧。

 

但是,即使真相大白,按照警方说法,乘客刘某和驾驶员冉某的互殴行为与危害后果具有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两人已触犯刑法,涉嫌犯罪。但许多人仍然热衷于指责乘客的冷漠与麻木,认为无人制止是导致公交坠江的重要原因,而将公交司机轻轻放过了。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有人用这句像雪花一样在网络上漫天飞舞的名言来为自己这样的结论助威说,某种程度上,车上的乘客没有无辜者,大家都是在用生命为自己的冷漠买单——只可惜,那两个孩子,已经没有办法爬起来表达抗议了。

 

不由得想起了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

 

据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人还据此改编了一部叫《公交车四十四》的微电影。大致情节是,一个女司机开着一辆载着乘客的客车行驰在盘山公路上。客车上三名歹徒盯上了漂亮的女司机,强迫中巴停下,要带女司机下车去“玩玩”。女司机情急呼救,全车乘客噤若寒蝉,只有一中年瘦弱男子应声奋起,却被打伤在地。男子气极.大呼全车人一起来制止暴行,却无人响应.任凭女司机被拖至山林草丛。

 

半个时辰后,三歹徒与衣衫不整的女司机归来。女司机要被打伤流血的瘦弱男子下车。并将那男子的行李从车窗扔出。汽车又平稳地行驶在山路上,车快到山顶,左侧是劈山开的路,右侧是百丈悬崖。只见女司机掠了一下头发,车速越来越快,汽车却像离弦的箭一样向悬崖冲去……

 

这个故事在多个场合下被人引用,常常用来当成一个“大家都在同一辆车上,救别人就是救自己”的隐喻。在这里,故事的真实性与否已经并不重要,因为大家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像这起重庆公交坠江悲剧一样,集体性批判乘客冷漠已经成了一些人的习惯性思维。

 

重庆公交坠江,谁才是那个最该被谴责的人?

 

但细究之下,这种居高临下的指责,充满了寒意。我们当然要鼓励见义勇为,但特定情况下,或者说,在见义勇为往往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的现实情境下,一个人有没有怯懦的权利?就算这种怯懦显得极其无耻,是否意味着非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电影中,那位女司机是以受害者形象出现的,但一人受害,拉全车人陪葬,这与滥杀无辜的恐怖分子有本质区别吗?也许很多人会不习惯我这样的论断,但我坚持这才是被遮蔽的事物的真相,才是该事件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再以重庆公交坠江事件为例。虽然那位女乘客与司机发生了争吵乃至互殴,但她毕竟没有做出抢夺方向盘的举动,普通人通常难以预判会产生如此严重的结果,保持沉默没有出手干预,不应成为一种“罪有应得”。

 

在这起事件中,最该谴责的无疑是掌握全车人生命的司机,尽管他自己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作为专业人士,他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一边开车一边与乘客斗气乃至动手意味着什么。这本应是这起事件的关注焦点,但它被各种声音的泡沫淹没了。

 

这种关注偏差的背后,本质上是对生命的漠视,是对任何人没有权利随意剥夺他人生命这一常识的漠视。生命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唯一的,宝贵的,都具有同等的重量。荒诞的是,那种对乘客进行道德绑架的论调,往往是以关怀生命的面目出现的。

 

文章来源:冰川思想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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